Projection

距離你離開，已經有五年多了。她知道你一定過得很好，在二十幾年的夢中相見後，終於能挽著他的手在雲端漫步，可是她還是很想你。今天是二二八和平紀念日，也是你的生日，每到了這天，她想起你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很多你告訴過她的事。

這一兩年來她開始參與所謂的社會運動，即使不是站在前線搖旗吶喊、向著國家公權力衝撞的人，也是默默坐在拒馬下的陰影之一。她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暗自期待好像又離你近了一點。曾經她也有過「政治好骯髒」、「藍綠一樣爛」、「誰選上都一樣」的時期，比起高中時期為了校刊社和導師翻臉、為了專橫的遲到規定去拍教官辦公桌的她，上了大學之後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她離開了家，離開了深愛的父親、痛恨的母親、離開了名為民主實則專制的家裡，她覺得自由。

這時候的你已經癱瘓了，當她在外面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你的日復一日卻只剩下待在陰暗混濁的房間裡，與皮膚黝黑的異國女子相伴。那時你還是清醒的吧？她回家時總會去跟你問安，你問她學校如何、養的小狗有帶回來嗎，曾經你是她成長的過程中無可取代的一部分，現在只能用這些問題多了解她一點。她卻總是侷促不安，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好，明明和你說話已經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卻連這件事都做不好。看著你因為癱瘓越來越虛弱的身體，她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害怕，只能逃跑。後來在你的殯葬彌撒上，時常來家裡看你的神父說：即使那時你已經不太能說話了，仍能從你的眼裡看見信仰的光輝。她失聲大哭，因為她竟然想不起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甚至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連問候的話都說不了了。

曾經你捧在手裡養大的女孩，現在已經念了博士班，她的指導教授是在深藍家庭出生、國外長大的歸國子女，有次問起她對國民黨的厭惡到底是從何而來？她才發現她一直在想著你，想你在她年幼時說給她聽的故事，裡面總是充滿暗夜裡的逃亡、軍靴的踏步聲在家門口停下、刺耳的電鈴聲響個不停，你的丈夫是所謂的黨外人士，急促的敲門聲不只一次在夜裡將你驚醒，警察粗暴地闖進你和他的家，說有人檢舉你們藏匿毒品，他們在家裡翻箱倒櫃，他們不知道當電鈴聲響起，你將一箱又一箱的書投進屋後的小溪，就像屍體綁著鐵絲線墜進河裡的形象。她在不開心的時候總想起你，尤其是和母親一次又一次越來越激烈的爭吵，她想起你的溫柔、你的堅強，對她來說，母親在心理上總隔著一層距離，你，才是她真正的母親。

今年初的大選結束後，她去你的面前向你報告好消息，突然才發現，你和你的丈夫也是等不到轉型正義的時代遺憾之一。

吵架了。

這是我兩個月以來久違地見到你，也是認識這五年來第一次沒有共度聖誕節，而我以為這樣的分隔對你來說是有意義的，就像對我一樣，我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縱使你表現出來不及我情緒的十分之一，我也相信能在你眼裡看見閃爍的光芒。無論如何，都不該是這樣不歡而散，伴隨你疲累的表情我過敏而泛紅的眼眶和鼻音。

站在門外等你，你打開門，既不請我進去，也不走出來。門裡的燈光是暗的，你就站在明暗交接之間，一時間已習慣了的兩步距離竟如此遙遠。我讀不懂你的表情，將遲來的聖誕禮物交給你，當然你又說著不該讓我們破費之類的話，我也一如以往告訴你那並非名貴的東西，華奢的禮物我也買不起，只是心意。不管談論什麼話題你都興致缺缺，向你說起元旦和家人前往墾丁度假、卻在第二天遇上大雨，只能倉皇逃離的事，如果是以往的你，大概會笑著聽我說，彷彿我說什麼都是你此生聽過最有趣的軼事，然而你只是面無表情地聽我說著。你向我問了家人的近況，差不多每個人都問過了一遍，就連我的同學也一一拿出來作為佐話的小菜，你問得我心煩，難道除此之外我們已經無話可說了嗎？過去你會對我說起你母親和你父親的事，說起你最近在忙什麼，即使與我無關也聽得津津有味，因為那是你的生活裡唯一能與我分享的事情，然而你卻連這些都不說了。

你問了些母親協會的事情，說你有個新的想法想在這裡實施，我卻感覺到自己湧上的怒意。你說前些日子你得了小感冒，至今未癒，我每次見你，也總是看見你越來越憔悴的臉，分明就知道人的能力有極限，不足的變得用健康去換，怎麼你還是這樣將自己的健康置之於度外呢？我忍不住說你是工作狂，用刻薄的語氣說要不然不會有人在那麼忙的情況下還找事給自己做；我說你對於自己的身體還真是消極，並沒有懷抱著想恢復健康的積極想法。我想你是微慍的，你不曾對我真正生氣，卻也說了很多事不是你能控制，同事車禍與同事的家人生病，讓所有的工作落在你一個人的肩上，這也不是你所願意的，事情總需要有人去完成。

我知道休息很重要，你說。

這是第三天打電話找不到你，猶豫著要打你的手機，想起你曾喃喃地說平常手機你是不開的，也就放棄了這念頭。

其實也不是什麼非和你說的事，我總是緊握著這樣不大不小的事打電話給你，就好像沒有和你報告，一切的待辦事項都不能開始。都只是為了有個正當的理由，我想你也明白。正因為不急、事實上也不重要，當電話那頭的聲音問著「這很緊急嗎？」「一定要他聽電話嗎？」，我都無法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第一夜，盤算著你的行程，想著想著就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撥過去是晚了點。因此當那頭的外國口音說你已經休息了，我也就不強求，想說距離我出國還有一兩個禮拜的時間。

第二夜，線路那頭響了很久都沒被接起，掛上第二通電話，決定放棄等你的回撥。將手機鈴聲調到最大，生怕又再次沒接到你的回電，卻一直等到午夜，手機沒有響過半聲。想起學妹說的：「你被寵壞了，分明你以前也都是打到那裏去，什麼時候開始，你竟預期他會接手機而且會回撥呢？」是的我被寵壞了，逕自以為我在你心中是特別的，值得讓你為了我改變一貫的作風。但你生命中比我重要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無法可數，而我排在那些事情後面根本不值得一提。

第三夜，猶豫著，畢竟還是撥了電話給你，女聲接起，問我是誰、有什麼事、是那裏的成員嗎？當我給了否定的答案，便生疏而冷淡地表示你不方便接電話，縱然我好聲好氣地想知道你在忙什麼，她也只是把說過的話再講一遍，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被排斥在你的世界之外。

1.桂花

最近好像是桂花的季節吧，常常在學校裡走著走著，就聞到濃郁的香氣。身為一個無論如何也養不活植物黑手指，我對於那些花草葉實在不在行，一眼就能辨識出種類這種事情輪不到我，總是聞到桂花香了、一個轉身，才發現它就在那裡。於是我想到你。若說K是澄澈的明月、V是結冰的湖面、C是雪原裡的篝火，那你就是第一眼誰也不在意、卻怎麼也無法忽略的馥郁，一身深綠。

2.玫瑰

那天在網路上看見一枚霧金的玫瑰書籤，極其精緻，有葉有刺，彷彿拿起來真的會割傷手。拉爾夫將梅姬贈與的玫瑰珍重收下，縱使書本鑲滿華貴的珍珠，也比不過少女染在心上的顏色。這個畫面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買下那枚書籤的同時，隱約想起我也曾送你一朵玫瑰，含苞待放，就像不能明說的話，不知是否躺臥在你時時翻動的書頁上。

3.鏡子

很想見你。

想見你，很想見你，在開心不開心的時候都想見你。

見你不需飄洋過海，但連呼吸都反覆練習的情緒卻相同，南方是我的城市、也是你的城市，我們在熟悉的街道裡有錯開的記憶。

南方不遠，也不過就是開車五小時、台鐵四個半小時或者高鐵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的距離，氣候卻天差地遠。坐高鐵南下時，過了新竹大抵就是明媚的豔陽天，厚重冬衣一件件脫去，攀爬向上的氣溫就如光盈滿胸口，那樣暖熱。網路科技的發達讓我人不在南方也能知南方事，陰晴風雨，只要在螢幕上輕觸幾個鍵便能得知，而我卻喜歡問你天氣如何，彷彿從你口中聽見，我就與你相依。有時你也問我北方的天氣，冷了嗎下雨嗎，一聲低低的「下次什麼時候回來」讓我排除萬難也要回去見你。

今天無意Google了一個問題，竟發現在中國的論壇上有長達27頁的討論，有人苦心勸解、有人嘲諷、有人說把撒旦從你心中趕出去吧，也有人說神是愛、愛裡沒有錯，但不管是誰說的，都抵不過直接而殘忍的一句話：「他沒有動心」。是啊，若他沒有動心，什麼樣的痛苦也不過就是單戀的澀味，提前讓傻的人知道不可能罷了。那你動心了嗎？我總為了你的態度患得患失，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胸口又悶又痛，為你受的這些不愉快，你又能體會幾分呢？忍不住有些怨懟了，知道就算天地變色，那些規範在一夕之間去除，你大概也還是固執地守著舊世界的禮儀，全心全意付出；但愛情總是希望得到回報的。前些日子翻閱以前的日記，發現原來你也是在乎的，在乎我是不是生氣、在乎我是不是難過、輕言軟語地問我好不好，突然間就釋懷了，原來不僅是我一人的單向道。

Dear H,

有時候總在想，能夠認識你是我生命當中，可遇不可求的幸運。

又是一個澳熱難忍的盛夏，或許因為初次見面就是在這樣的季節裡，每到氣溫升高的時節，總想起你佇立在樹下的身影。今年年初，面對生涯中必須跨越的高牆，我害怕、躊躇、不知所措，終是忍不住打了電話給你。線路的另一頭你在忙，卻好像聽出了我的顫抖，將責任拋在身後，對我說沒關係、你在聽著。第一次在你面前眼淚潰堤，止也止不住，不想讓你擔心、造成你的負擔，卻還是將亂成一團的情緒拋給你。一邊哭著、一邊說著連自己也覺得無理取鬧的話語，你依然耐心聽著安慰著，然而任何的話語都比不上你嘆了口氣，說對我說的話也好像在對自己說一樣，這句話神奇地平息了我的憂慮，讓我知道不論如何，你在。順利完成了報告，你少見地打了電話來問我結果，是讓你擔心了吧？聽到你彷彿為我鬆了一口氣的聲音，胸口十分溫暖。

有時在工作不太能專心，就把你的歌聲放在耳邊，大多時候能讓我專心一點。那樣溫厚的聲線成為背景音，彷若無波的海洋，乘載著我的小舟繼續前進。有時忙到一個段落了，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你的聲音就在耳邊呢喃，霎那間天旋地轉，心臟不止地狂跳。因為是你。因為是你，所以能安定我的心情；因為是你，所以無法平靜以對。

花了四年走到這裡，再花四年我們又能走到哪裡？是否能走到我所願的彼端？

鬼迷心竅

詞曲 李宗盛

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　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

斬了千次的情絲卻斷不了　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那裡好　這麼多年我還忘不了

THE ONE

他們不斷不斷監視 網站顯示 的關鍵字 不斷檢視 著新聞和電視
他們寫著頌揚已逝世 領袖的詩詞 一字字 一次次用墨寫的歷史拭去血寫的事實
但你的聲帶老早 被割掉 早已習慣不咆哮 告警的人被戴上腳銬 沒有人會想 要吵鬧
這裡是有喜鵲沒烏鴉 有面具沒面貌的世界 更不會有包公摘烏紗 用虎頭鍘鍘陳世美

　　曾嚮往著羅毓嘉的詩「願有人能讀懂我 / 願能不再寫詩而如動物般活著」，如今我已經許久不再寫詩，鎮日埋頭在看得懂與看不懂的學術論文當中，或是疲累什麼也不想做時玩玩植物大戰殭屍，寫詩仿佛已經是遙遠的前世。但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到如動物般活著的快樂，睜開眼只要填飽自己的肚子或填飽別人的肚子的快樂。

　　我好累，累得不想要我是我自己。有伴的時候想念孤單，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卻覺得冷。埋頭念著學術文章時對文字的渴望幾乎就要撕裂我；捧著喜歡的書卻再也無法啃得津津有味；打著電動看著影集的時候覺得茫然。有些時候，佇立在人群中讓我覺得羞愧，好像我就只是個廢渣不配為人，在學術的道路上沒有用盡全力，怎麼追得上別人；不再寫詩也不寫小說，我的文字失去溫度；電動再也不能讓我快樂，只能填補空白。未來的道路曾經是那麼清晰可見，現在已經模糊。

　　有時候我討厭自己，討厭那些不夠努力的過去，討厭不像自己的現在，討厭不明確的未來。我厭惡我自己。

　　在監獄裡抄寫受刑人的資料時，若是有年歲相近或幼於我的人出現，總忍不住去想像對方的人生，二十六歲，再四年就三十而立的生命中，未來還有漫長的時間要待在那裏，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和我同歲即國外知名大學畢業，或正在攻讀學位的優秀同儕，畢業前就發了多少SCI、SSCI，人生光明又燦爛，我也不願意成為他們。《紀子，出租中》的紀子不滿她的生活，所以在網路上尋找自己的安身立命之處，最後甚至拋棄了過去的一切，在自己的人生中扮演著別人。而我並不想成為誰，我愛著又憎著這個討厭的自己，捨不得我的小聰明、捨不得曾經笑著笑著逼出了眼淚的記憶、捨不得這樣的我也被誰愛過。

我等到花兒也謝了

作詞：吳慶康

作曲：李偉菘 / 陳少琪

每個人都在問我到底還在等什麼

等到春夏秋冬都過了難道還不夠

在生命中最暗黑的那一剎

你垂閉雙眼，夕日垂閉微弱光

我的胸腹腿足我散亂的髮

都被你的遠去一起帶走

在凜冽的風前喚你的名

我的掙扎你不給答案　卻又一廂情願帶我陷情關

等待變成傷感　清醒太難　也只好任淚水氾濫

 俗世紅塵　誰能承擔　擦身而過卻換來一生孤單

承諾或是拒絕你只給一半　愛不愛你都為難

　　你問我，我們認識多久了？總有四五年了吧？當聽到這春去秋來也不過就是三年的光景，著實露出了驚訝的表情。